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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心专栏】走在太平洋的风里


2020-06-13

【朱天心专栏】走在太平洋的风里

朱天心专栏〈走在太平洋的风里〉全文朗读

朱天心专栏〈走在太平洋的风里〉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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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徒步,从花莲玉里到台东知本,平均日行30公里,费时3天。

是这样的,带头者网名那布郎(请见我上一篇专栏〈读猫园的那布郎〉)、背负着「我支持校园犬计画」布条环岛徒步已7次,所以这第8次,我们尾随既是插花,也是希望能壮其声势。

从来都只是客运车或火车行经这一边是中央山脉一边是海岸山脉的花东纵谷,一旦以步行,仍暗自再再感叹,以这人类直立走在大地上百万年的速度看世界,仍是最宜当的,可以感觉到那日头一寸寸的在山头在田间在人脸上的移动,叫做「光阴」。

才出玉里站,我们便依巨蟹男友人的叮咛,进了第一家上书「玉里麵」的小店用餐,不忘边吃边拎拎对方的背包比轻重,我只带了一把轻伞一双袜一把牙刷一管气管扩张剂,胜出,耶。

 

我们沿旧铁道走,正午的太阳、清新的空气,出发时有病没病的人全部痊癒,这同时是一条通往富里的单车道,我们偶尔拦截成功呼啸而过的骑士,请他们聆听一二句我们的主张和信念、或摇一下我们的布条小旗合影打卡(多年来,我已不去评估这类别人必将称为「蜉蝣撼大树」的效益如何,因为评估了一定会掩面逃跑放弃如许多人)。

我们一行人,除了三十出头康健的志工阿凯和小葛,其实都残兵败将之属,那布郎有肌痛症,必须吃重剂量的止痛药控制,妹妹天衣高血压兼上路前夕重感冒,我是气喘病患兼最年长,一路我们既又要暗中观察彼此还行吗,一面又不时夸讚对方好厉害啊真能走所以只好好厉害啊的继续走下去。

一路南行,可以看出沿路的村镇和路旁三五人家聚落都曾试图加入观光业,小自摆个摊卖自产自销、无农药基改的农产和加工品,大自废弃的旧站活化为三五複合式商店,卖自种自焙的咖啡、原住民手工文创……,我们不敢让行囊增重,忍着不买那些瓶瓶罐罐的异族风味,只得努力的喝咖啡吃当地水果。

日落时风起,边喝滚烫新鲜煎焙的咖啡,边面着那拔地而起的新褶曲山,心中再次慨歎日日生长在这大山大水里的人,一定一定有不一样的人格特质吧?上一次如此的感叹,大概是在纽西兰南岛的皇后镇时吧。

 

这一段的玉富公路,半天之内我们反覆遇见一骑单车但未值勤的便服年轻警察,他刚从台南调来,正自行想法摸清这广袤的管区,他频频关心这一行行止诉求怪异的老弱妇孺队伍,我们反向向他大力推销我们的诉求,并希望他能开始推动每个派出所认养一两只浪犬,如此一可使派出所显得亲民些,二可消化不少无配套的零安乐死政策而导致的全国收容所大爆满的狗口。

这主张荒唐吗?次日午后我们行经瑞丰派出所借洗手间,便见办公室里和后院各一只体态健美的中型犬,所长向我们介绍白的叫「多多」黑的叫「鼓励」,是台北的某动保志工从收容所领出寄养在这儿的,志工定期寄来口粮,并不时来探视,在瑞丰一带工作了30年的所长,偌大的办公室只他一人镇守,无疑的,两只狗儿们是他最好的伙伴。

我们摸黑入住订好的民宿,没盥洗就全都昏倒,此后两天皆然,清晨5点日出前就摸黑出门,毫无机会看清我们住宿处的周遭长相。

次日,从富里走到初鹿,每人携带的计步工具不同,最宽鬆的告诉我们这天走了37公里。这一纵谷地带是花东稻米的主要产区,冬日收割休耕的田里乱长着油菜花,像是走在某部电影很美丽的场景里。

但有不美好的吗?

最害怕正中午时横度一无遮荫动辄两三公里长的大桥,花东的几条大河都从中央山脉急窜出,切下又宽又阔的溪谷,幸亏巨蟹男友人及时Line提醒我,冬季枯水期、东北季风常会颳捲出沙尘暴,我在惊叹那奇景时不忘及时戴上口罩。

又且不常有人步行吧,联结车砂石车都轰轰然而过,每值无行人步道的长桥,总得要在大车风驰电掣擦身而过时,抓扶桥栏才不致被那带起的强风给吸引。

 

在关山,我们吃了此行最豪华的午餐,85元1个的关山便当、和纯果汁製成的「春一枝」冰棒,此行,全然爱上连锁便利商店小七和全家,一有厕所可上、二有热咖啡、有补充热量的饭糰和巧克力,所以完全把在台北时努力在小店而不在大企业集团的连锁便利超商消费的习惯给抛个光,因为只要听领队阿凯宣布「下一个休息点是9公里后的小七」,我们直呼耶。

买咖啡时,总排在长长的在地居民寄取宅配的队伍后面,所以对偏乡该不该有连锁超商的争议,我退却了。

进入台东县境,尤其卑南乡,夹道至山脚下全是果园,释迦、香蕉、凤梨、火龙果、柠檬,我一直追问同行人这空气香吗?因为气喘和过敏性鼻炎已失嗅10年的我,多想知道那空气是甚幺味道啊,应该可调製成一款独一无二的香水吧,如爱马仕的「尼罗河花园」、「空中花园」。

一路行来,不免观察到诸多猫咪狗狗的状态,原住民对友伴动物皆友善,但狗狗有人家的皆栓在门口当看门工具,有的人家会想办法将栓绳放长,让狗狗起码可在院子里活动自如,也有栓绳短到明显难以坐下更遑论趴睡的状态,如此小的方寸之地好几坨狗屎、水盆翻覆、可归入动保法中的不当饲养。对此,我感情很矛盾的,几个月前,才和「动平会」推过反鍊养囚禁,但深怕真正执行开罚饲主的后果是,弃养。

只能心神灰灰的走过。但那一幅幅亮着眼睛对我们吠叫、鲜少真正凶狠、甚至只是讨摸摸的神态,让我难过极了。

 

第2夜在初鹿某小市街的民宿,黑夜之后行经的主街无人荒村野地似的如同曾经爱游蕩的那些年所经过的一些日本偏乡小村,剩下的老人们早熄灯睡了,我们只得蹑手蹑脚走过,误闯入别人的梦里似的。

当夜起了大风,门窗响得再累也无眠,我是后来才知我无法入睡的这两夜并非反常的认床,而是沿路胡乱摘吃了太多当路树的咖啡果,那红亮宝石一样的果实好吸引人啊,我边走边採食,精神因此亢奋到像当初引起阿拉伯人注意的那吃了咖啡豆的羊群。

那场冻冷的大风里,我们踏上一段奇怪全无路灯的路段,路树遮天,连看星图都不可能,饥寒交迫下,难免要思省起此趟徒步苦行的意义。才第2天,经验丰富的带头者那布郎已脚底起水泡,因此我永远想办法走在她前头,缺乏袍泽情谊的不敢看她全凭意志撑持的身影,同行其他人,铁腿的铁腿,疲惫的疲惫,再再的受着肉身的拉扯。

那肉身与意志的拉扯,何其真实,真实过第一天行经的秀姑峦溪大桥、桥上有碑为证「菲律宾板块与欧亚板块交界处」,向下俯望,只是枯水期平坦宽广宁静的灰黄色河床。

在这我好想退休、他人也希望你退休的年纪,我很高兴,世上还有此可以日复一日打磨自己心智的事。

在行过那夜暗无路灯的路段,晨光从左手边的山际明亮起,我们眼前是缓缓的下坡路,路两旁是广袤无止境的果园,清凉的晨风吹起,我擅自认为那是从太平洋吹来的风。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作者小传─朱天心

山东临胊人,1958年生于高雄凤山。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曾主编《三三集刊》,并多次荣获时报文学奖及联合报小说奖,现专事写作。着有《方舟上的日子》《击壤歌》《昨日当我年轻时》《未了》《时移事往》《我记得……》《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小说家的政治周记》《学飞的盟盟》《古都》《漫游者》《二十二岁之前》《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猎人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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